• 旅程(二) 滕洋 - [小说]

    2009-06-2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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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   “那很好啊,我妈妈腰不太好,后来听人推荐找了个按摩师治疗了一段时间,现在好多了,我曾经也想学……”
    我明白这是她的礼貌或是客气:健全的人,谁会想到要当按摩师呢。
        “你呢,还在念书吧?”我问。
        “对,念美术学校,其实也不是什么正式的学校,正式的学校大都不收我,但我又喜欢这个,就让爸爸找了一间私人的学校念。”她的语气有一点低落,这么长时间,第一次的低落。
    每个人都会有烦恼,哪怕这个似乎什么都难不倒她的女孩。只是她这样小小的烦恼,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消散,我却不同:像这列车一样,她是行驶在平原上的那列,偶尔穿越隧道,就如生活在调剂一样新鲜刺激;而我,将永远在黑暗的隧道中穿行,永无天日。
    我嫉妒你,你明白吗?
        “对了,给你画张画吧。”女孩像要拨开黯淡的情绪一样大声地问。
        “可以。”我并无多大兴趣。听着她起身,请邻座帮她把放在上面的行李取下来,然后是开合拉链的声音,把什么东西支在了我对面的小桌子上。
        “这可真挤。”女孩的声音的确像一个挤得喘不上气的人。
    我只是笑,无论你画得好不好,我都看不见,有这个必要吗?
        “我尽量画得好一点吧,但如果你的朋友说不像你,你可千万不要笑话我啊。”她很认真地说。
        我听见笔在纸上“唰唰”划过的声音,我想像女孩一边用手来比配景框,一边在纸上画——有人告诉我,画画是这个样子。这么多年了,虽然不断有人告诉我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,但我仍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不是我不想接纳外面的东西,而是,我无法想像除了黑夜以外的东西是什么样子,哪怕自己的颜色。
        “你能摘了墨镜吗?”女孩试探着问。
        这没有什么不可以,无论她看见我的眼睛时,那表情是厌恶也好,惊讶也罢,我都看不见。我取下眼镜,心里暗自期待一个评价。
        “有没有人告诉你,你的眼睛很漂亮,只是有点浑浊。我介意我把它们画得明亮一点吗?”女孩诚恳地问。
        “随便吧。”我有一点焦躁不安,像动物一样被人看让我觉得很不舒服,而且,列车广播下一站我就到站了。
        时间在我身边流过,女孩不再说话,突然的安静让我有些不安和尴尬:也许别的乘客也都在看她画画,他们都在看我这个瞎子。真是讨厌透了。
    列车进站了,我马上站起来:“我要下车了。”车厢里很嘈杂,有人在起身拿行李。我听见女孩把画纸撕下来的声音,她站起来。车身巨烈地晃动一下,我失去重身心,下意识地去抓女孩的手,希望不要摔倒,但我还是摔在了地上。因为,我只抓住两条空荡荡的袖管。
        “你不要紧吧,对不起,我没办法扶你。”女孩蹲下身。
        “你,我……”我嗫嚅着,不知说什么。
        “没什么,小时候被电的,然后就没有手了。”她好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,“幸好,我还可以用脚画画。”
        我明白她为什么穿拖鞋了……
        我拄着我的手杖在人流里穿行:
        妈妈,我懂事起,你就告诉我,我跟别人是不同的,我是残缺的,我不懂。
        妈妈,你告诉我头上三尺有希望,但我不跳起来就永远抓不到,我不懂。
        妈妈,你怎么不告诉我,除了残缺,我也没什么不同。而希望,我终于看见了。
        这街上车来车往。


    (本文作者获“中华杯”第七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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